沈砚睁开眼时，雨声还在耳边。

他坐在一条窄窄的木船上，衣服干燥，掌心却留着被雨水泡皱的感受。船停在雾里，岸边立着一盏朦胧的灯。灯下有个老人，披着灰色蓑衣，手里握一支长篙。

“这是哪儿
？”沈砚问。

“忘川渡口。”老人说，“你尚有49秒。钟响以前，选一段影象带走。钟响以后，没选中的都会沉下去。”

沈砚垂头望见脚边摆着许多水纹。每一道水纹都映出一个片断：父亲教他骑车，母亲把热汤放在桌上；结业那天，朋侪们在操场追着他跑；尚有一条未接来电，时间停在破晓一点十七分。

那是沈禾打来的电话。

“四十八秒。”老人说。

沈砚伸手去碰那条水纹；嬉幌伦恿疗鹄矗核驹谝皆鹤呃戎咕，手机贴在耳边，闻声沈禾压着哭腔说：“哥，你别每次都替我安排好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

而他回覆：“等我回去再说。”

他没有回去。

水纹碎开，酿成一片漆黑。沈砚想起自己是在暴雨里出的事。那天他开车去接沈禾，山路塌方，车身打滑。最后的影象不是撞击，而是手机屏幕亮起时，那通没有接通的电话。

“你想带走什么
？”老人问。

沈砚没有回覆。他以为自己会选择最快乐的影象，或者最后那段关于妹妹的画面
？伤娓∑鸬钠咸，每一个都像一扇门，门后站着一个舍不得告别的人。

“三十五秒。”

他望见小时间的沈禾坐在窗台上，手里捧着一只剥开的橘子。那年冬天，家里只剩最后一个橘子，沈禾把大的那半递给他，自己留了小的。

“你不是说你喜欢吃酸的吗
？”她笑着问。

“我什么时间说过
？”

“你上次说的。你忘啦
？”

沈砚记得自己其时着实不喜欢酸味，却把那半只橘子吃得一干二净。厥后他们长大，搬家、上学、事情，争吵徐徐多起来。那段冬日午后却一直留在心里，像一枚被妥善收起的橘子籽。

“二十秒。”老人把长篙横在船头，“要选了。”

沈砚看向那通未接来电。只要留下它，他就能记着自己最后想对沈禾说的话
？赡嵌斡跋罄镉刑嘁藕叮好唤拥牡缁啊⒚桓系降脑级，尚有一句再也无法补上的“对不起”。

他转而伸手，碰了碰那枚橘子。

“你选这段
？”老人问。

沈砚颔首。

“它没有什么大事爆发。”

“我知道。”

“也不可替你向岸上的人传话。”

“我知道。”

水面上的橘子徐徐亮起来。沈砚望见妹妹坐在窗台，晃着两条腿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。她把泰半只橘子递过来，手指被果汁染得发亮。

“十秒。”

沈砚想起许多没来得及说的话
？赡切┗耙黄舫，就酿成了风。他突然以为，也许沈禾并不需要一条从忘川寄出的致歉。她会继续生涯，会在某个冬天买一袋橘子，会记得哥哥一经把酸橘子吃完，却纷歧定还记得那天是谁先笑出了声。

“五秒。”

老人抬起长篙。雾气向两岸退开，河面上浮出一条看不见止境的路。

“三秒。”

沈砚闭上眼，把那只橘子的气息记在心里。

“一秒。”

钟声响了。

水纹一片片沉下去，父亲的自行车、母亲的热汤、未接通的电话，都徐徐隐没。唯有谁人午后留在沈砚掌心，温暖、微酸，像一小块刚从冬日里剥开的阳光。

船脱离渡口时，他闻声岸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召唤；蛐硎欠，或许是某小我私家在远处想起了他。

沈砚没有转头。

他带着那半只橘子，驶进了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