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望见周妍哭，是在村小学后院。那天太阳把操场晒得发白，菜畦里的叶子垂着脑壳，蓄水池也快见底了。她跪在池边，哭着扒开堵在进水口的泥草，把一桶桶水往内里注。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像没有察觉，只垂头继续忙着。

周妍是学校新来的美术先生，二十四岁，笑起来很悦目？Ш，她带着我们在后院种了一畦番茄和青菜，说等菜长大了，就送给食堂，让各人尝尝自己种的味道。我们都以为种菜新鲜，天天下学前，总要跑去看看小苗有没有长高一点。

可那年炎天，雨水迟迟不来。几周已往，天空蓝得像一块烧热的玻璃，土地裂开细细的缝，菜叶也一天天蔫下去。学校水井要留着供师生使用，浇菜只能靠蓄水池里的存水。周妍天天早早到校，把仅剩的水分给每一畦菜苗，自己经常忙到上课铃响才急遽走进课堂。

星期三黄昏，我和几个同砚留下来值日。走到后院时，闻声池边传来“哗啦”一声。周妍正拿小桶往池里倒水，旁边放着几只空桶。她的眼圈红红的，手背上沾满土壤，蓄水池的入口却还被一团枯草和湿泥堵着。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用手把杂草往外扒开。

“周先生，你怎么哭了？”我忍不住问。

她停了一下，仰面朝我们笑了笑，可眼泪照旧掉下来。“我不是由于累才哭，”她说，“今天来看菜苗，发明最小的那几棵已经快撑不住了。你们天天给它们画生长日志，还说要等番茄红了，一起摘下来。我怕各人的心意白搭。”

听了这句话，我心里也酸酸的。那几棵小苗是我们亲手种下的。种子刚抽芽时，我们轮流给它们浇水；第一片新叶长出来，我们还在旁边插了写着名字的小木牌。想到它们可能会枯死，我也很难过。

周妍没有停下来。她把堵在池口的泥草一点点清开，又用铁铲把池边淤住的沟渠挖通。原来，山坡上那条引水沟被落叶和泥沙塞住了，前几天刚接到的一点水都流不到池里。她一边整理，一边把从老井打来的水倒进蓄水池，好让池底坚持湿润。

我们连忙放下书包，跑回课堂拿扫帚、小铲子和水桶。有人清走落叶，有人把沟里的土壤铲到岸边，尚有人和周妍轮流去井边提水。水桶并不大，走一趟也要好一会儿，可各人没有诉苦。每当水流进池子，我们就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忍不住相互击掌。

忙了良久，水沟终于通了。早先只有一线细细的水，顺着石缝逐步往下淌。周妍蹲在池边看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脸上带着笑。她说：“你们看，水回来了。”我们挤在她死后，望着那股清水流过沟渠，汇进池中，以为它比任何时间都悦耳。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轮流照看菜畦。清早浇水，黄昏除草，谁也不再把照料小苗当成一件新鲜事。周妍把写着“轮流守护”的纸条贴在水桶旁，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颗小星星。那一畦青菜徐徐挺直了叶子，番茄也结出几粒青色的小果实。

一周后的下昼，天涯飘来厚厚的云。下学时，雨点落在操场上，先是稀稀拉拉几滴，接着便连成一片。我们冲到屋檐下欢呼，周妍站在院子里，仰起脸让雨水落在额头上。她没有再哭，只是笑着看我们跑来跑去。

雨停以后，后院的土壤散发出清新的气息。蓄水池里装满了雨水，菜叶上挂着晶亮的水珠。周妍带我们围在菜畦旁，说这些菜不但是靠雨水长大的，也靠每小我私家的一点耐心和坚持。那天，我终于明确，眼泪并不总是软弱。有时，人会由于珍惜而哭，也会在哭过之后，擦干眼泪继续做该做的事。

厥后，每当我经由学校后院，都会想起周妍蹲在池边的样子。她扒开泥草、往池里注水的身影，让我记着了谁人炎热的黄昏，也让我明确：当难题盖住了水流，只要各人愿意伸脱手，再小的实力也能汇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