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中的奶奶，总是在清早最先醒来。天涯刚泛起一点白，她已经推开院门，提着小水壶走到花园边。露珠挂在叶尖，土壤带着夜里的凉意，她弯下腰，拨开几片挤在一起的嫩叶，像是在问候一个个熟悉的老朋侪。对奶奶来说，花卉不是摆在院子里的装饰，而是日子里会长大、会转变，也需要人耐心照看的同伴。

清早，院子里有她熟悉的声音

奶奶的院子不大，墙根种着薄荷、葱和几株月季，木架上爬着牵；，门边还摆了两只旧陶盆。她浇水从不急着把水一股脑倒下去，总先看看土的颜色，再沿着盆沿逐步淋。水珠落在叶面上，转动几下，悄悄滑进土里。无意有只麻雀停在墙头，她便停下手里的活，仰面看一眼，笑着说：“你也来及早啊。”

我小时间以为她做的事很慢。拔草要蹲良久，给月季剪枝也要看半天，连料理一片落叶，她都像是在认真挑选。厥后我才明确，她不是舍不得落叶，而是愿意把眼前的每件小事看清晰。哪片叶子被虫咬了，哪处土壤太干，哪根枝条需要扶一扶，她都能注重到。院子里的细微转变，似乎总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夏日的早晨，荷塘是奶奶最愿意去的地方。池边的路有些窄，她走得稳稳当当，手里拿着一把小蒲扇。荷叶铺展在水面上，有的挺得高，有的微微卷起；粉色荷花从叶间露出来，清早的光落在花瓣边沿，像薄薄的一层亮色。奶奶不急着折花，只站在岸边看一会儿。她说，花长在水里，就该好好待在水里，开给途经的人看，也开给风看。

我随着她看荷花时，总爱问哪一朵最悦目。奶奶却不肯马上回覆。她会指给我看一朵刚翻开的，说它有新鲜劲；再指一朵花瓣稍稍收拢的，说它像是要把香气留；最后看看水面上的莲蓬，说花谢了也不是竣事，内里还藏着新的种子。那时我听得似懂非懂，只以为她语言轻轻的，像是怕惊动池里的鱼。

四序经由她的手

春天一到，奶奶会把院门边的土重新松一遍。她把枯枝收在墙角，把去年的种子放进小纸包，等天气暖些再种下去。她尤其喜欢看第一片新叶冒出来。那嫩绿很浅，似乎稍一用力就会被风吹走。奶奶却总说，别小看这点绿，它能从土里长出来，就有自己的步伐。

春雨连着下几天时，院子里湿润又清静。奶奶把盆栽挪到檐下，又将一把伞靠在门边，省得我出门时淋湿。她并不把雨天看作坏天气，反倒喜欢听雨敲在瓦片上。雨停后，她会领我去看水洼里映着的树影，也会提醒我绕开刚冒出来的小草。她说草芽看着柔弱，着实很会找地方生长，石缝里也能伸出一点绿。

到了盛夏，院子被阳光晒得发亮。奶奶总在太阳升高之前给植物浇水，午后便坐在树荫下纳凉。她的蒲扇一下一下摇着，扇面带起轻轻的风。树上的蝉声很响，她并不嫌吵，只说蝉把炎天叫得更像炎天。无意有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，她先捡起来看看，再把完好的洗净分给家里人。那些带着阳光味道的果子，在她手里似乎比通常更甜。

秋天，奶奶会把成熟的种子留下。她将花籽晾干，装进小袋子，写上名字，再收进抽屉。落叶铺满院子时，她不急着扫净，总留一小片在树下，说落叶回到土里，来年还能帮着养根。她也把晒好的桂花收进罐子，沏茶时放上一点。茶水有了淡淡的香，屋子里便像还留着秋天的风。

冬天最清静；ㄖκ樟搜丈，土壤变硬，院子里只剩几盆耐寒的绿植。奶奶会给怕冷的盆栽套上旧布，又注重窗台上的光有没有被遮住。她不由于花暂时不开就以为它们没了生气。有时她坐在窗边织工具，抬眼看看枝头，说它们正在积贮实力。春天还没来，可她已经替春天留好了位置。

她把自然的原理讲给我听

奶奶从不站在院子中央讲一大段原理。她教我的，大都藏在一次递水、一次停步，或者一句寻常的话里。蚯蚓翻松了土壤，她让我别把它赶走；蜘蛛在墙角结网，她说它也要找地方生涯；雨后的蜗牛爬过石阶，她提醒我走慢些，别踩到它。她并不把每一只小动物都说得神奇，只是让我知道，院子并不但属于人。

有一回，我嫌月季枝上有刺，诉苦它欠悦目。奶奶没有谴责我，只把那根枝条转了个偏向，让我看新长出的花苞。她说，刺是它；ぷ约旱牟椒，花苞则是它想给人看的部分。厥后我再遇到有刺的枝子，就会先绕开一点，不再随手折断。奶奶让我明确，浏览漂亮不必占有它，喜欢一个生命，也可以给它留出好好生长的地方。

她也会把自然的转变和人的日子放在一起说。春天长新叶，像孩子一天一天长高；秋叶落下来，不即是树就不再有生气；下过雨，土壤会变软，原本紧闭的种子也有时机抽芽。她从不把年迈说成衰败。头发白了，走路慢了，她仍会准时去院里看看，仍记得哪盆花要晒太阳。她说，人和树一样，走过差别的季节，就有差别的样子。

现在再想起奶奶，我记得的不但是她的面容，尚有她站在荷塘边的身影：风吹过荷叶，她的衣角轻轻动着；一只蜻蜓掠过水面，她抬手替我指了偏向。她让我熟悉到，大自然不是远处的一片山林，也在一滴晨露、一阵雨声、一颗种子和一只麻雀之间。奶奶就在这样的自然里生涯，也用自己的温柔，让我学会留心、期待和珍惜。

大自然中的奶奶，并不需要做什么震天动地的事。她只是天天推开院门，照看花卉，视察四序，把耐心分给身边的生命？烧钦庑┭俺５男卸，让院子有了温度，让岁月有了颜色。荷花一年年开放，树叶一季季变换，而她教给我的那份亲近自然的心意，也像埋进土里的种子，在往后的日子里逐步生长。